蔷薇泣血守城孤,两架瑶琴护郑都。
一计空城戴月去,敢笑孟明不丈夫。
却说这一日一夜下来,美儿一双娇臂几不可抬,痛累之极,却咬碎银牙,不敢歇息。她看着对面那楚军竟安营扎寨下来,几乎哭了出来,却只能坚持,不能背离了那前盟。
长夜漫漫,月儿高挂,清冷月色中,那琴弦吸吮了美儿更多的指血,却越发寒冷起来。接近清晨,一片片冷蒙蒙雾气渐渐笼了郑都的城门,两位美人隐没在那雾后,只闻得袅袅琴音如泣如诉,在这清冷春晨中漂泊。
天光渐亮,却听得有兵士叫道:“楚军退了,楚军退了!”
琴音戛然而止,却听得美儿颤音问道:“退了么?那一地旌旗与漫野营房却怎地还在?”
“他们使了一出金蝉脱壳之计,怕我们追,将营地留在这里,却趁夜深时偷偷地全退了。”
听到这儿,美儿嘤咛一声,双手离琴,整个人虚脱了,身子一仰,晕厥过去。那公主身侧的哑女,伸出双手来,接美儿入怀中,却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却说那万余楚军,这一路来伐滑入郑,没经过半点挫折,竟在这郑都之前,被两架瑶琴吓走,看谁还敢说:从来女子弄绣琴,不识黄沙漫甲兵。
这些个楚军人衔枚,马裹蹄,悄无声息地远遁,向那郢都而去。他们的心境却还缠绕在那凄美的琴韵里,所有人皆精神恍惚,思念起各自美好的旧日来,有言道:
“故园芳菲春色归,洞庭何处雁北飞。
湘潭岁月欢愉尽,鸿雁春归遭惊雷。”
这长达数里之队缓缓向前,失却来时那豪情壮志,腾腾杀气,只盼着尽快回转家园,不知觉间,整个队伍越拖越散,几不成形。
探马来报,前面就是那武胜山,过了这山,便出了郑国,到他们灭了的滑地。人人归心似箭,这正午阳光又热,都有些烦躁。一些兵士将甲也脱了,盔也摘了,胡乱堆在那马背上,哪还有一点儿雄军的影子。
待得前头部队要翻过山岭,却见得不知哪里冒出一伙山贼来,站在那里对着这万千楚军大声嘲笑,笑他们比蟊贼的风纪更差。这话可惹火了前阵督军的西乞秫,他拉着手下的千余人追杀过去,那些山贼却利用地形之变,向山谷深处逃去。
西乞秫忘了自己这些人是带路的前头,他们一动,整个大队都向那山谷拥去。西乞秫一路追击下去,却越追越偏,终至于一地,那山贼早已无踪影。此地风景乃是:
双壁倚天,二郎开山,却叫飞鸟不过灵猿难攀;
单线间日,一夫当关,偏是前无进路后无归途。
数万人的军队行在这狭小的山隘之中,那屈孟明觉出不对劲来,却也无法可想。却听得突地里,一声巨响,呼啦拉,无数山石从天而降,堵了来路,断了去路,更砸伤无数兵士,一时间,这山谷中血染成红,惨嚎震天,只听得人毛骨悚然,浑身发寒。
这却只是这恶梦的开始,也不知从哪儿燃起,漫山火起,将那些健美光嫩,青春迷人的少年兵士的肌肤烧伤无数,顿时间,如坠人间地狱。
却说这战争是顶顶害人的东西。争来逐去,一将无论功败功成,都是万千条英俊男儿的性命堆砌,如今,这短短半个时辰,一座狭小山谷中便永葬了5、6000楚国少年郎。人说秦皇修长城,弄得天下男怒女怨,却不见这春秋诸国间,岁岁鏖战,破碎了多少完满的家庭。
众人向那谷外没命儿逃去,却怎奈何已经钻进人家的口袋,这生这死都不在自己的掌握了。那推石放火之人又怎能放这残兵败将逃走?!屈孟明、西乞秫、白乙丙三人皆被俘获,送到那主持这阵的人前。
孟明的脸面已被烧伤,血剌剌,黑黢黢,却看那敌军将军,人如矫龙,站似松,刚经过一场大战,满身溅着血迹,却平添万千英武之气,一张俊朗面容上,眉似墨剑,鼻如玉峰,唇显坚毅,目含神威,再看那手中,执着那扬名天下的仙兵战神戈,却不是姬蛮是哪个!
好一着计中计,屈孟明此时也终于明白,让那抚琴少女在新郑唱那一出空城计,自己却将郑国军力全集中于此,玩一个欲擒故纵,请君入瓮。好厉害,好可怕!
回首看那漫谷的残肢断臂,看着这万余楚家子弟,现如今落得这死死伤伤,竟无人可以逃出,自己却有何面目去见楚君,有何面目去见湘民,有何面目再饮那洞庭湖水,游那湘潭庐山。
想到此处,孟明长叹一声,暗在心中念及娇妻幼子,竟挣脱郑兵之手,头颅撞在那山石之上,顿时粉碎,尸身软软摔落于火燎过的黑土。双方众人皆是一惊,却无人见得一缕仙魄袅袅摇摇升上那天庭去。
有诗云:
彷徨临去仙虎泪,战火纷飞几人回。
金戈人间第一难,何日方得渡劫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