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开始的一路郑军确是雄威,势如破竹,陈军稍触即溃,一泻如注。便一日间,即推进百余里,那姬德更是自信满满,觉得那战神姬蛮之名也是凭运气而来,若是父王早些派自己出来,这所有功绩岂不是早拢了来。
却不想,那战神多少恶仗都是在敌强我弱之下打的,便是这次破楚也是在仓促之中,以数千人胜了强楚万余。郑国积弱,每每受人欺辱,这一两年间,列强都不愿再轻易对郑动武,只因这年少智高、勇猛无敌的战神姬蛮。
可这次,郑军打了陈国一个措手不及,更是以优势兵力攻陈软肋,姬德哪有多少事情可作。楚、晋、齐交争于中原,陈国处于四战之域,无日不处于战争的气氛之中,防御的力量多集中于北边的兰考、杞县,南边的上蔡、平舆、临泉,万没料到这郑国会突然挥师东来,一时间乱成一团。
这姬德看陈军如此不堪,心内骄气顿长,顾不得旁人的劝阻,定要高歌猛进,把粮草什么的都抛在后面,第二日上便来得与陈都宛丘颇近的太康城,心道:攻下这城后,明日里便可在那宛丘之上痛饮。
守城的是陈国新君妫平的异母弟弟妫于。这人却也是个人中龙凤,军中翘楚,平日里不得君王宠幸,封在这小城太康中,原是个最闲的地儿,今番却成了战哨前沿。
妫于在那城头上看得对面旌旗展风清,万甲映日明,心下虽惊,却也不惧。他打探到此次带兵的不是那战神姬蛮,反倒是从未出过宫门的姬德,便有了算计。
这次的易帅定是宫廷斗争的缘故,这点妫于自己经验颇多:想那姬德第一次带兵出来,又是以优势兵力打这弱陈,前面没遇着什么抵抗,心中自然狂傲,又急欲立功,表现自己,从他的推进便可看出这浮躁心态。对这种雏儿,只需拖上两天,再略施个小计,不怕他不上当。
于是,便不如其他城的守将般傻乎乎出城应战,只是死守着。这招果然见效,只半日,那姬德便受不住了。要知他率众轻骑而来,却没有带太多粮草,全是一路劫掠的,在这孤城之外,却哪里弄到这许多。便想舍了这城,绕路去宛丘。
妫于哪能让他如此顺心,看他要走,便派出小一队骑兵来骚扰,占得一些便宜,又退回城去。那姬德哪受得这气,牛脾气上来,定要踏平这小城不可。
也是天助姬德,等得一日,后方粮草安然运上来了,这下他的心意更决,不把这太康守将斩于马下,就不走了。
可笑这姬德,还敢与战神比美,在这大的军事策略上,一点轻重缓急都分不清。开始时突袭的优势,一日夜的傻等便全丧去了。这太康城又非军事要地,无险可守,无兵可攻,便只要留下千把人在此困着就行,大队直取宛丘,还怕不能速速大败这陈国么?却在这里与妫于斗个什么气呵。
待到第二日,姬德虽有粮草在手,也颇为焦躁起来。骂战,太康城没人理他;攻城,城墙上箭如雨下;要走,又有些骑兵骚扰。这一日,便在帐中苦恼,不觉日已西斜,又一晚到。他倒是想起一个办法,准备晚上趁风高月黑,偷袭太康。
正在准备间,却听得外面守兵来报:“将军,不好了。城中吊下无数兵士,看架势要来偷袭咱们。”
姬德又气又笑,气的是:我没去偷袭你,你反倒先来偷袭我了。笑的是:这下却非把你全歼了不行。
疾步奔至帐外,却见那城墙上到处垂下绳子,似有上千人同时下来。看到这情景,姬德心内紧张且激动,心道:好啊,你确是忍不住了,这下怕是全城的兵士都下来了,想拼个鱼死网破。忙命令手下所有弓箭手,抬出军内所有箭枝,向那城墙之上的人全力乱射。
顿时,城墙那边传来万千惨叫声,似有无数人落地,姬德一边听着,一边心内得意:叫你困着我,这次便叫你这城破人亡。心里竟已开始考虑那屠城之事,以解心头之恨,如此扭曲的心态令人骨寒,若是让这小人得志,倒真显得天道不彰了。
天色渐明,那边城墙再无动静,他急忙忙派人前去察探,看看昨夜的战果。谁知,探马回报时,却让这自得满满的姬德气得几欲吐血。
那夯土城墙上,乱插箭枝,有几个黑衣人落在城墙根下,身上系着射断的麻绳,遍体满了箭,扒来一看,却都是秸草扎成的假人,昨夜竟都是这东西吊了下来,惨叫声也是城头上藏着的陈兵配的音。
气得那傲气冲天的姬德失了威风,回到大帐,一日里不食不饮,却也没想出个办法来破敌。今日里,城上箭雨更盛,得了这郑军的无私馈赠,城上放箭再不会捉襟见肘,更是肆无忌惮,令郑军颇失了些子弟。
却说又至月兔高挂夜寒时,姬德在帐中依然苦恼徘徊,又有探子来报,跟昨日一般,城墙上垂下无数绳来,又有黑衣人吊下。却把个姬德气得:你陈军欺人太甚,真把我当个白痴一般,昨夜才上得当,今天又怎会再中计。也不去理他,自顾睡下了。
不多时,却听得整个营区内杀声四起,哄嚷成一团。跑出帐一看,心道:坏了,坏了,却真又是中计了。
但见四下里帐蓬起火,八方间郑兵倒伏。哭声震天,沸腾腾火山喷发;惨叫糁人,乱哄哄兀鹫啄尸。到处都是陈卒,如凶梦笼罩,恶狼四寻。
那郑人许多还在睡梦中,只知是敌人偷袭,拎着个裤子跑出来,便被砍死在帐门处。多半郑兵赤手空拳、赤身露体,跟那些全副武装、如狼似虎的陈卒对战,却只见得“刈鹿刀戈划胸腹,夺命金钩勾魂魄”。一时间惨叫声划破长空,令雁回首,鸿高飞,不忍猝看人间悲。
那姬德只见得到处是郑国子民的残尸,亲信兵将的碎骨,拔出身佩的金剑来,砍翻逼近的陈卒,心内茫然,头脑儿一片空白,却也忘记了害怕,整个人疯狂般杀将出去。此番战的胜败,却早定在战前,当真是:
人言同出莫相煎,月桂折枝太康前。
早知骄满当戒除,何留此时血泪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