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歌来得帐外,却见战神爷穿着身普通士大夫的峨冠博带,好笑极了。姬蛮自己也笑:“此番不是去打仗的,这样穿有些礼服的意思。”
姬蛮、楚歌和曼叔三人上马,带了些侍卫,向那宛丘之前而去。这边大营由颖科和公孙渡先照看着,一旦出了什么事情,由颖科代行帅权。
那陈都之前,早设起一架大帐,筵席就摆在这里。郑军侍卫都在帐外休息,姬蛮三人入内。楚歌但见那帐高数丈,如森然大屋,虽是临时搭起,却也布置得相当舒适,地面都整洁过了,铺了猩红地毯,两列案几,旁有软榻,设以盈尊美酒,漫盘珍饈。陈王吊着个胳膊,在主位上坐着,看战神等人来了,只是略欠欠身。战神心道:原来我猜得不错,这陈王可真没有服气认输的意思,今天这宴上少不得一番较量了。
待大家都落了座,陈王端起酒爵,命乐师奏起鹿鸣篇,道:“今日宴请郑国来臣,一方面为了和约,一方面为了两国修好。双方只缘受小人所累,待会儿便将逢孙、扬孙两家人全交与郑国使臣带了走,回去整治他们。远道是客,先以这酒席为各位郑使接风。”此番话听来全是示好之意。
又听得陈王道:“但听这丝竹齐鸣,遣舞助兴,请各位嘉宾尽兴享受。”
楚歌正待埋头去啄食,却听见甲兵声震,猛抬头,看得外面走进来一大队全副武装的陈兵,吓了一大跳。
正在他心下惶恐之时,却见那队整齐的兵士挥戈列队,操练起战舞来:
战气浓,舞似龙,惊人梦,烟雾滚滚杀机腾;
戈带风,翩如鸿,残影中,金光闪闪万蛇动。
看得楚歌害怕起来,这陈王不是真要对战神不利吧。那战舞铁戈常常就从三人的发尖眉梢过去,楚歌甚至能感觉到那戈上的森森冷气。
一旁的战神姬蛮却毫无反应,连眼睛都不瞬,全没有把那战舞当成一回事,旁边的曼叔也是见多了,虽然也笑容略有些僵硬,却也吃喝如常。楚歌见此,越发觉得自己是太胆小了些,以后真需要多练练胆气。怎知那战神的胆量是在生死大战中一点点练来,第一次与人刀兵相见的时候,也还不是小脸煞白手发抖么。人呵,其实没有什么天生大胆的,只是在一件件事情中磨砺出来。
那陈王见战舞吓不倒姬蛮等人,却也不惊奇,这战舞本意就是让人先情绪紧绷,待会儿一松下来,才容易进下一个圈套里。
陈王见时机差不多了,便道:“这战戈舞确是太粗陋了些,换了去。”
那些兵士潮水般退去。一个黑漆漆的大布罩从帐门挤了进来,从形状能看出是很多人在里面撑着,但不知为何这么神秘。
突然听见那布罩中传来一阵乐音,又传来一阵袅袅歌声。歌声如清泉流淌,乐音似淡云飘逸,听得人神清气爽。姬蛮、曼叔也觉得十分舒适,不自觉有些放松下来,但看那楚歌,却是面色煞白,仿佛见得什么最可怕的事情。
那乐音渐升,布罩渐渐升起来,但见着数十双美足在那布罩下渐露,伴着乐音而舞。不少陈国大臣都将身子故意弯下去,要看清那布罩中的美人到底什么样。
布罩之下,能看到那些舞者运动的痕迹,让那黑幕也随着她们身体的曲线而动,更加诱人。越是神秘的,越让人去窥探。那些舞者一直不曾显露,却吊足了观者的胃口。只是姬蛮见惯了美女,倒是没显出太好奇来。
那陈王见势,轻轻拍了两下手,幕布中的人将幕布撩起。幕布中的人从足到腿,再向上,全露了出来,竟是十来个手持各种乐器的美女,中间有一位歌者手持琵琶,一边拨弄,一边浅吟低唱。
姬蛮见到那些女子,觉得陈王不过是故弄玄虚,不过是些庸脂俗粉罢了。但往那中间的歌女一看,却惊呆在那里。
好一个丽人,清雅中透出无限风韵,正是:
风雪残音过,唤醒金玉盆。
寒蕊凌波韵,冷香半消魂。
良宵人增侣,月华心有痕。
生来多灵秀,盛时不及春。
她给人的感觉是如此纤弱,如此优美,任谁都忍不住要去保护她,爱惜她,更想把她放在自己搭建的温室里,小心呵护。一看之下,这风流战神都有些把持不住了。
那歌姬贯在风月场中出入,自然深知要让那些个伪君子着迷,只要装出高洁的样子就好,那曲子唱得是一尘不染,却深深打动了周围这一众男子,除了楚歌。
却看楚歌,俊面发白,嘴唇颤动,双拳紧握,腾一下站了起来,冲口而出:“水仙!是你么。”
那女子原低头顺目,显出无限温柔的样子,听得这叫声,手中一颤,顿时曲不成调,抬头看,想是认出了楚歌,却不知他为何在此,慌乱之神情显于面。那女子犹豫了一下,却道:“这位公子面生得紧,却不知在哪里听过水仙的琵琶?”
姬蛮当初是听楚歌说过救他的歌姬水仙的事情,心道:原来是这么一个绝色女子,果然人见人怜。却伸手去拉楚歌坐下,扭头向陈王道:“是我这手下冲动,搅了大家的兴致。请陈王勿怪。”
那陈王却不以为意,笑道:“少年人么,风流些却是无妨,将军不必在意。”
陈王本意是以此曲迷倒传闻中风流成性的战神,却被楚歌搅了局,不过让郑人失了礼数和面子,也是不错了。反正还有最后一阵,不怕战神不出丑。便挥挥手,示意众歌姬退下。那水仙看也不看楚歌一眼,转身走了,只留下楚歌一人,傻呆呆看着她的背影。
一阵幽怨的瑟声从帐后传来,不知何人在那里鼓瑟。楚歌立时回过神来。细听那瑟,幽幽怨怨,让人一听便入了迷。
初起仿佛少女忧春:“春去花已落,谁来携我归”,让人想起:“摽有梅,其实七兮。求我庶士,迨其吉兮。摽有梅,其实三兮。求我庶士,迨其今兮。摽有梅,顷筐塈之。求我庶士,迨其谓之。”哀而不伤,忧而不苦,清清凉凉,让人心中悠然如闻花香。
那瑟音继续低垂,仿佛少妇独居,丈夫去了边关,从此天涯两端,曲意如《诗经·卷耳》般:“采采卷耳,不盈顷筐。嗟我怀人,置彼周行。”让人听了,便觉心下凄惶,怕只怕此一去,劳燕便纷飞。
曼叔只觉心神荡漾,极易想起家里娇妻,而二位少年并无异样,这种情感对他们反不如先前的更贴近。
这便是陈王设下的第三阵,前两阵一惊胆,二从色,这第三阵是动心。要用各种凄惶的音乐来迷惑郑人。陈国大臣早知有此一试,都用物塞了耳朵。那妫于也未反对陈王使此三阵,因前战郑人占尽了优势,若是现在定下和约,必然有诸多要求,若是可以在气势上压了他们一头,却是可以在谈和时捞回一些资本。当然,陈王不会傻到要在此击杀姬蛮,如果杀了他,那城外的悲军在颖科等将的带领下,绝不是易与的,到时候真的要两败俱伤,尸横遍野了。
瑟音又转,像是老母守望自己的儿子,送他去到战场,从此音讯皆无。姬蛮成名这一两年间,经历了无数杀戮,死在他战神戈下的将领就有数百,兵士无算,这瑟音让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双老母亲饱含风霜的眼睛,恍惚间,又变成了他自己的母亲申姬的泪眼,不觉精神有些萎靡,全没了先前的镇定。
看到姬蛮等人的心神有些移动,陈王觉得时机恰好,正待将音乐停了,酒席撤下,准备谈正事。却突见战神旁刚才站立起来的少年手中多了把玉弓,也不知从何取来。
正在陈人不知那少年欲何为时,少年却在玉弓上弹奏起曲子来。那曲子清朗淡雅,穿透力极强,便是耳朵塞着也可听得极为清楚。战神姬蛮听得此曲后,满面的悲凄之色一扫而空,颇现出闲适之感。不多时,那瑟音也静了下来,整个大帐内只闻得这弓音吟诵,宛如:
“芳心潦渌水,红叶浮清流,沉浮如意莫强求;
纷纷世间道,碌碌皆搅扰,纤尘不染自清高。”
听得此曲,把那些个争斗的事情全抛在脑后,比那悲瑟实在高明太多了。弹到后来,只听得那边帐后鼓瑟人一声轻叹,竟仿佛是个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