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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回:命运拨弄多散聚
    雨在夜半时已然歇了,喊喊杀杀的音却一直或远或近地断续着。

    光色渐明,雾气淡然,有有无无间,天地安宁。

    娴婷早想着飞出那狭穴之外,去寻楚小将军的踪迹,更要杀回一个公道来。怎奈得师姐斗桫却强着不允,道:“非是师姐不让你去,但只是这里情形不比陈郑。如今的楚,官匪交通,沆瀣一气,各地乡绅又各结武装,招募豪侠死士,自霸一方。所聘者中不乏武力强绝之辈,机谋超群之人。昨夜的劫掠定是有了周详计划严密布置的,否则以各大商队结团而行,俱是警觉机敏的,如何连逃都逃不出几个来,就被一网而尽了!如今,我二人还是谋定后动的好,非此,若连我们也陷落了,却何人去报信复仇。”

    娴婷知师姐素是天地不怕、胆气壮实的,当此时也如此忍着,亦只能静待。

    渐至天光大明,雾气渐褪。拨开长草,轻曳露泪,斗桫扶着娴婷出得洞来,二人衣衫皆沾染得泥泥水水。娴婷身上多刀伤,尤其是腿股,所中之箭虽已拔去,又为斗桫细细包过,仍微向外渗着淡色血水,行走间无法持力。娴婷心下轻叹,如自己这般模样,莫说是报仇了,便连返归郑地也不易了。想起当初离开姐姐的时候夸下海口,说这趟自己一人绝可以带好商队,况又有如些多的大商团同行,——而姐姐也确有要事要留在新郑……却如今,落得这步田地,亦将楚将军陷于险境。

    斗桫没有娴婷这份自责的心,在她看来,失去些货物实算不得什么大的损失,至于楚歌能否脱困,本就不在她的心上。二人缓步于湿润的丘壑之间,绕过昨日里屠杀的战场,先回村中去,斗桫隐隐约约觉着心中不宁。

    晨间淡雾缭绕。静,出奇的静。连鸣了一夜的草虫,在这晨光中,也似乎都累了,睡去了。整个村子一片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压抑。

    “留神!”斗桫觉出不寻常,——看天光当是晨起之时,可莫说田野间无一人,村中亦无半点声响——说话间握紧了手中的云破匕。

    一路无声,雾气越发浓厚。斗桫浑身一冷,急向前掠去,把不便于行的娴婷丢在了后面。娴婷也约略感到了些什么,拖着伤腿,撑着仅剩的雌剑,向前尽力踱去。

    不远处,村子的尽头,篱笆,土屋,那几棵叶枯的树,全都过了火成了灰烬!这火定是昨日雨来之前便已燃起的。

    初晨清新的空气,连残垣断树都如此宁静。但在斗桫的眼中,这宁静是如此可怕!她的丈夫,那淳朴憨实的男人,十一年来日夜相伴的大树一样的男人,倒在焚尽的柴门之前,灼伤片片,宽厚的胸膛早已冰冷,血渍被雨水冲尽。——绝望一瞬间抓住了斗桫。

    她扑过去,抱住自己的爱人,合着泥水——男人死不瞑目。“孩子!”她惊恐地想起了孩子,“没有!”他们在哪里?在哪里!没有见到自己孩子的尸身,让本已绝望的斗桫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,但没有眼泪,更多的是悲愤:“孩子他爹,我一定要给你报仇!”她轻轻地将丈夫放下,和随后赶到的娴婷一起搜遍全村。

    年长的人几乎都被杀光了,那些熟识的普通的村民,与世无争的人们,连同整个村落,燃尽在这秋风里。

    二人回到了昨晚的宿营之地,一样的烟火过处。所有的痕迹与那些死者,都被大火彻底焚毁,之后又被雨水冲去。没有兵器和任何货物留下,没有粮食,和村中一样,那些劫掠者杀光,抢光,烧光!

    娴婷咬碎了银牙,“要我知道是什么些人干的!我……”斗桫轻轻摇头道:“不,他们不是人!他们已经是鬼了,是恶魔!”

    长久的静立,在一块新的木碑面前。斗桫让自己的丈夫和那些村民都入土为安。一个女子,完成这些,没有哭泣,没有言语。雾色中,她冷冷地望向南方,望向紫色的郢都。

    “你们,终归会为你们的所为,付出十倍的代价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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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向南的路在山丘间绵延。

    晨雾中,楚歌深一脚浅一脚行在这泥泞小径,双手被捆绑着。他已然遍体鳞伤,多的是昨晚战时错落的刀伤,逃亡时又添了些许割痕,更新的是掺和泥血的鞭纹。

    前后望去,百十人的队伍捆串在一起,蛇一般蜿蜒,个个都如他般,低垂着头。昨晚那许多凶神恶煞的狄人却只留下十数个,手持皮鞭和刀戈,押送着他们。

    楚歌昨晚与娴婷二人分开后,在丘陵间被人追着绕来绕去,并未逃出多远,一不留神跌落泥坑,被按了个结实,挣扎不得,玉弓也被那些人收了去。之后,便被捆绑着走上这条迷茫的路。一路艰难。他们先是被大雨浇得透凉,雨停后又在泥水中赶了半夜的路,现下里身上的伤口腌着疼,痛得人连饥饿都忘了,可是疲惫的感觉却愈发袭来。可谁也不敢掉队,因为先前有人实在走不动路,恳求稍作休息。而一旁押送的狄人二话不说,上前一刀便剁去那人的双手,任由那惨叫惊吓了所有俘虏,再补一刀了帐。众人虽多是见过世面的,却哪里会过如斯凶残之徒,便连一点异动也不敢。

    天光大亮,雾气渐淡。整个队伍大略向南向西行进着,如此约至正午,山势渐升,走入了群岭之中。又继续向前,直到近黄昏时,一行人米水未进,疲累交加,若非惜命,谁还迈得动步子。而楚歌也早已不辨路径,先前想着的寻机逃走,似亦成了幻想。队伍在此时却突然停下,楚歌于半恍惚间抬起头来,隐隐约约望见一座高山,山前有一大谷,谷内草木葱盛,横穿过谷的溪流在夜雨中涨平,蜿蜒南去。

    谷中来来去去许多狄人,押带着更多如楚歌他们一般的俘囚,忙碌着。楚歌当年浪迹诸国,更在郑都大长见识,静下心来细细一看,讶然发现此处乃为一冶铸之所。

    其时,一般诸侯均重视铜器。有以铜器贿赂者,如齐侯赂晋以“纪貉”(成二年),鲁公贿晋卿以“寿梦之鼎”,郑赂晋以“襄钟”(成十年)。有以获取铜器而进行战争者,如齐攻鲁以求“岑鼎”。有述德之铭而铸铜器者,如叔向述“谗鼎”之铭(昭三年)。有以为自矜之铭而以为铜器者,如礼至铭杀国子(僖二十五年)。有为著政令而以为铜器者,如晋郑著刑书于鼎(昭六年又二十九年)。此外,如楚子问鼎于周(宣三年),秦兴师临周求九鼎,则铜鼎,几乎成为政权之象征。而除了礼器(酒器、食器,如鼎、鬲、彝、尊、觥、爵、角、盘、盂)、乐器(铃、铙)、车马器(车马装饰器件),更重要的是生产工具(锄、铲、斧、凿、锥)和兵器(戈、钺、矛、剑),都为青铜所制。

    楚歌一行被押着走下山丘,进入谷地。近处是几座竖式高炉,炉旁堆放着矿石和型范、木柴诸物,远的有几排简陋的草木屋。楚歌细看那些型范,心中一紧,这全是铸造戈头剑身的。是什么人,在这里大肆铸炼兵器?

    还待细看,楚歌等人已被推搡着走向那片草木屋旁。上来几个狄人解了捆绑众人的绳索,一个似是头领的人,从队伍之端一路快步走过来,被他挑中的,单独出列。他来到楚歌面前,一顿,用手中的鞭柄轻挑楚歌的下颏,楚歌抬起头来,平静的眼神与那人对接。

    那是一双明亮的眼睛,微微凹陷,重重的眉毛压在眼眶上缘,草原民族特有的风霜之色挂于眼角。他的发型披乱,脸形硬削,额广颌宽,留有微髭。身形极是剽悍,比楚歌要高出半头去,更宽厚得多。

    戎狄之人年纪不易判断,楚歌估摸着此人春秋该有二十六、七,不及三十。

    那人也在细看楚歌。眼前的少年虽是尘倦满面,但那绝世的容光和高贵气度让他也是一震,尤是那平静的眼神,明如天上月,静如古井波,似非一个如此少年能有。楚歌此时已然十七岁,比去岁初见姬蛮时长高不少,身量虽不及这狄人,在南人中却是鹤立,肩宽臂长,站在那里如玉柱一般。那人兀地抓起楚歌的右手细看,修长有力的手上莹润光洁而无半点茧皮,想来是不曾习武。

    那人挥鞭一指,将楚歌也挑了出来。不多时,鞭选了十来人,由他带领着向谷地东边而去。余下的众人分作十个一组,被押着向各处散去。

    楚歌略看看自己前后,竟全是少年郎,年纪没有长于自己的,微有些诧异,揣度这戎狄头领的用意来。

    穿行一片片新近被砍伐剩下的树桩,看十数个俘囚从山那边用独轮车运下一车车矿石,楚歌越发觉着劫掠的强人不会自铸大量兵器,此次的遭遇必不简单。此处为陈、郑、蔡、楚四国交界之处,距汉水亦不远,若在此地修矿铸兵的这些狄人受雇于楚国,那楚人的用心自不言而喻。

    绕过一片密林之后,更令楚歌惊讶的物事出现在眼前。

    一座前所未见的高炉耸立。

    楚歌也是见过冶炼的,先前那些竖式炉冶铜是最为合适,这里的高炉却高达四五丈,炉基风口旁更有巨大的皮囊,以巨木支撑,不知是做何用途。

    这里未见俘囚,也没有监管的狄人,一片空荡。只有一大一小两屋静伫,高炉不远还有一排作坊。

    “莫松。”戎狄头领一声高唤。

    作坊那边站立起一个魁梧的中年男子,面上浓浓烟火色,一道剑痕斜切眉角。他走到这一队少年面前,略看了眼,道:“可以了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?”戎狄头领的汉话说得有些生涩。

    “明早。”

    戎狄头领不再多问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“跟我来。”十来个人跟着被称为莫的中年人,走向大屋。门开,屋内是通铺,里面已经挤睡了三五十人。

    “干将。”莫对一个门边上的瘦小男孩说:“交给你了。”说完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干将吩咐着几个小伙伴去拿些吃的来,又用陶罐装了水,给每个新来的人濯洗了手,分了一点干粮。到了楚歌面前,干将停下:“你叫什么?”“楚歌。”“楚哥?我叫干将。你在这几人里年纪居长,他们就由你来管了,我跟你交代一些事情。”楚歌一边啃着干馍,一边细听干将的话。

    “这里不能乱跑,出了这片林子就不安全。我们要做的事情不多,就是淘选矿石、制作型范、鼓风冶金,强壮些的选去锻打。……”这些冶铸的事楚歌原先多多少少有些了解,干将分派了任务后就让诸人睡下了。

    楚歌被安排在靠木墙处。这些木板割下不久,还散发着树木的清香,只是板与板之间并不严契,一阵阵秋风来时真有些冷。裹着自己不能蔽体的破衣,伤口疼得厉害,在坚硬的木板通铺上,楚歌连翻身的气力也没有,昨夜里那些血与火的场面萦绕,更令他不能入眠。

    挤在他右边的那个男孩,看来不过十岁,精赤着上身,只穿着小衩。他和楚歌他们一起被抓来,但不是商队里的,想来是附近农家的子弟,会逢了这场劫难。经过一夜的跋涉,兼惊吓和风雨,早已困累不堪,在惊惧中沉沉睡去,一边瑟瑟发抖,一边睡梦中似还在叫着娘。楚歌一阵心疼,搂紧了这个孩子,彼此以体温温暖着。小屋中时不时传出一个孩子的夜哭声,或是另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惊叫——这些孩子,不蔽风雨的木屋,秋凉了……

    夜半的时候,楚歌从梦中惊醒,他不知自己何时睡着了——听着外面有颇大的动静,扭转头从板缝中窥出,借着月色看到一队人正在搬运着些暗黑的物事,看来是明晨冶铸用的。回头突然发觉自己怀中的孩子,身上似是发烫,“莫不是着了凉!”楚歌心中一惊,这小儿稚阴稚阳,经不得风寒,又惧又累又饿又冷,这孩子怕是顶不住了。

    楚歌轻轻起身,摇醒了干将。干将过来看了那男孩,试探了额头的温度,转身到门边拿了一个瓦罐过来。远远的,楚歌就闻到了一股腥臭的味道:“这是?”“一种草药,温经散寒的。你把他扶起来。”说话间,干将给那男孩灌了一些。

    清晨的时候,楚歌他们一个个被干将从疲惫中唤醒。楚歌最怕的不是浑身的伤痛,而是饥肠辘辘的感觉,昨晚的那点干粮实在是不够。这感觉又让他想起了当年那些流浪的日子,衣不蔽体,食不果腹,怀抱着风雪琴四处飘摇,受尽欺凌。他曾经发誓,这一辈子再不受这种苦,再不让自己身边的人受这种苦,可世事却太也弄人!这饥饿的感觉可真不好受。楚歌一边起身,一边自嘲地苦笑。身边那孩子也醒了,额上身上的高热已然退去,那草药还真是神奇。他在迷糊间也知楚歌照顾了自己一宿,茫然惊恐的眼神望向楚歌。楚歌感觉到,那是一种依赖,在如此绝望的境地,一个孩子,对自己这个大哥哥的依赖。楚歌心中一酸,轻轻抱了一下那个孩子,轻声问道:“你叫什么?”

    “二子。”少年的语声轻微。

    两人还未来得及再多说两句,莫先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:“吃饭,干活。”

    仍然是少的可怜的干粮,还有野菜汤。楚歌将自己的那份硬塞给了二子大半,二子的眼睛中一瞬涌出了泪。“不要哭,男孩不哭。”二子在心中告诉自己,不能哭,但那泪水却终于洒落在单薄的胸前,落在楚歌的心底。

    干将给一众人分派了任务,十数个跟着他去淘选矿石,余下的楚歌他们先去烧炭。楚歌于斯人中年长,挑起了最多的活。少年人天性善忘易足,虽陷囹圄,又复苦工,却不再如昨日前夜般阴沉,活泼了些许。

    不多时,天光渐亮,一众少年都累至浑身发热,个个褪去了褴褛之衫,一身都是伤痕。楚歌也除去外衣,却引来小兄弟们的惊叹:“哥哥身体真是健硕而大美!又何能如此白皙如月明?!”他身上从不留伤,昨日那么重的刀、箭、鞭痕今晨仅存了些淡淡红印,很快亦将消去。此时之楚歌,经历期年之习武、战乱,兼修行了流水诀,虽法力尽失,可体质不知强了凡人几多,身形更是让那些尚未长成的弟弟们钦慕不已。但被这些孩子们看着说着,楚歌却又有了些羞涩,一瞬间仿若回到初识美儿公主的情景。

    他一边运木劈柴,一边又忆起公主的点滴,有些微微的迷醉了,不经意间嘴角泛起一丝微笑,却又自嘲般轻轻摇头。

    如此夜夜窥星,日日观天,梦实人虚,光热风寒。约有半月的光景,一切准备停当,中途又解来了三十余少年,凑足九九之数。略听巫贤说解过前商易数的楚歌,对此次冶炼更多了些猜测——怎样的铸造需如此阵仗?!

    这半月来,楚歌早与孩子们熟识。他们多是邻近山村的,亦有过路商客之子,生活本恬静无忧,现下全被这伙强人毁了。有的父母兄姊都被掳来,有的却已阴阳两隔。他们诉说这些之时,都不敢高声,不敢低泣,只能默默在心中诅咒这些个天杀的戎狄。少年中,最令楚歌怜惜的还是二子,他被抓时无片缕遮身,是干将给他找来一件旧衣,肥大得很,却总算御住这秋寒。他亲眼目睹父亲被匪首杀死,见到那些狄人就害怕,整日躲在楚歌身后,气力又小,若非楚歌护着,连仅有的口粮也会被那些壮实的孩子抢去——不过有了楚歌,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,因为楚歌的气力和武技,更因为楚歌的公正和无私。

    楚歌几次想刺探虚实,找路逃离此地,几次都遇了危险,戎狄匪人的防卫极为严密,更令他猜测是由楚国支派来的。林子那边的情况虽听少年们偶尔提起,也甚是模糊,只知道那里的俘囚更累更苦,尤其是采矿的,三天两头就有人罹难。楚歌知道铜矿地下开采,多是竖井、斜井、平巷和盲井相结合。为保证安全,矿井中一般会设置支架,下铺木制水槽,以防塌崩堵塞和积水带来的危害。采掘工具主要有铜斧和竹、木、石质的。但这里开采不久,监管者又不把囚虏的命当一回事,兼之工作时间太长,吃不得一顿饱饭,故采矿冶炼者安全毫无保障。

    林子这边倒是一切无事,只是在这里楚歌却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熟人。

    夹竹儿!

    初见到她的时候,楚歌还不敢相信。夹竹儿也是被抓来的,但她的装束全然变了,打扮得似个男孩,居然被错分在他们这里。见到楚歌,夹竹儿也是一愣,总觉得在哪里见过,却未想起。楚歌又怎会忘记这个女孩,正是她,当初一匕首刺穿了自己的胸膛,后来又在有州城中差点害死姬蛮——这事情楚歌虽未亲历,姬蛮却也告诉了他前因后果。如今看到夹竹儿出现在这里,楚歌心内疑惑,有州城破之后,她去了哪里?娉婷二人是随姬蛮回了郑都,娴娉正式成了姬蛮的智囊,倾全力辅助战神爷,而娴婷则奔波以商运为掩刺探各国军情,海棠夫人接管了先前媙司马的属地驻兵,成为姬蛮暗地里一颗最重要的棋子。一切都如当时大头老师巫贤所说的,唯有这夹竹儿没了踪迹。楚歌不想和夹竹儿有甚瓜葛,也未揭穿她,夹竹儿憔悴得很,失了神采,每日里只知筛选矿料。

    倒是莫先生先找上了楚歌。莫先生名松,平日里目不视人,只在那里选挑矿石,指挥人修固冶炼炉,余下走路吃饭都在沉思,时常会被那些冒失孩子碰到。但说来,他倒是个好人,从来没发过脾气,也未责打过谁,什么任务都让干将布置下去就好。干将是个孤儿,一直跟着莫松,不久前从吴国来此。楚歌有时问起这里的情况,干将都绕过不答。

    莫松那日又想事想得出神,撞上了正背转身埋头干活的楚歌,楚歌一惊之下站起身来,又撞了莫松一次。这一撞,倒是第一次把莫先生撞醒了。他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俊美的少年,有些愣了,良久注视着楚歌!楚歌虽被莫松看得有些莫名其妙,却也第一次看清莫先生——这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子,轮廓坚毅,眉宇紧锁,只因长年致事冶炼,满面的烟火色。

    “你是?”莫松问道。

    “莫先生,我叫楚歌。”

    “不对,不对,不对。你不姓楚!你骗我,你姓姬的!”楚歌眼睛一亮,心突然狂跳起来,自己确实姓姬啊!照着姬蛮的说法,他的养父公子申与楚歌的父亲子思、季月的父亲可荣都是同父兄弟,是晋国襄公欢的弟弟。

    “你多大了?十六?哦,有十七岁了吧。当初离开晋国的时候,你才刚出生,那么一点点大。对了,你在这里作什么?你的父母还好么?我有十七年没见过他们了。”好像很少能听得莫先生说此多话,有些颠三倒四。

    “您说谁是我的父母?”

    莫松听得这话,笑了,“你父亲跟我那么熟,你母亲也是阿梅的闺中密友,哦……”莫松看看四下里,道:“也是,你现在不便说出父母来是吧。那好,晚上,到我小屋来吧,跟我说说你家里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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