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要读书网首页->《抱得美人归》->美人如歌~诗词选
第十回:阴阳离合铸风波
    这一日里,楚歌一边干着活,一边盼乌落西山。好不易等着了日暮收工,避开了他人眼目,去向莫松的小屋。

    “莫先生。”楚歌轻扣门扉。

    “进来吧。”莫先生为楚歌拉开木门,“我这里乱得很,自己找个地方坐吧。”真的很乱,一屋子里竟全是兵器,墙上是,地上有,连床上也都摆满了,层叠起来,让楚歌有些担心它们会倾倒。细看下,有些已是做完了的,有些还是半成品。至于器型,常见的如戈、矛、戟、剑、钺、匕首,罕见的有钩、锥、链、鞭、叉等,更有箭镞散落一地。楚歌看来找去,只能寻了个大铜锥坐稳了,面向坐在床沿的莫松。油灯光影摇曳,楚歌看不清莫松的脸。

    “这都是您的作品?”看着这些兵器,楚歌暗暗心惊,他也是见过好兵器的,但似乎除了战神金戈,那些大将军手中的利刃比这里随便哪件都略有不如。

    “都是些不成器的。咱们爷俩先不谈这个,你父母可好?我已是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。”“您说的我的父亲是指晋国公子姬姓讳子思的么?”“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?当然是他!”“实不相瞒,我并没有见过我的生身父母,我自出生便被遗在了陈国。”莫松听闻此话,突有所悟,叫道:“是了,当初晋国公子欢——便是如今的晋襄公——为了争夺王位,派人追杀你的父母,那时你母亲已经有了身孕,……却原来是将你遗在了陈国。可怜的孩子,这些年你倒是如何度过的!”楚歌心地纯良,见莫松对自己的关切似是真心,便有些遇着亲人之感,将这些年的遭遇略略说了,直听得莫松长吁短叹,叹美儿、水仙诸女之境遇凄凉,吁楚歌、姬蛮之备受苦难。

    “孩子,你真受苦了。这许多苦,却也铸炼得你如此出类拔萃,真是苍天有眼啊!对了,你知道你父母在哪里么?”

    “我只是听说他们来到了楚地,此次就是来寻双亲。”

    “孩子,你的苦难快熬到头了!我真听说了他们的行踪了,否则也不会一开始就以为是你父母让你来的。他们现在就在楚国境内,你父亲领了王命,在寿地修建芍陂,母亲似是留在郢都。”

    第一次听到父母如此确切的消息,一阵激动的热流从楚歌的脊背涌了上来,瞬时冲入头巅,恨不能胁生双翼,飞到父母身边。“啊!真的!可,莫先生,您也知道,我陷落此地却如何出得去?”

    “别叫我叫得如此疏远,我当初和你父母也是过命的交情,你父略长于我,你便叫我叔父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莫松叔父!”楚歌一瞬像又有了亲人一般,激动地问道:“您能助我离开此地么?”

    莫松略略沉思,楚歌紧张地看着他。“这样吧,等这一炉冶好,我将你送去木匠那里,方竹先生应该可以帮你。”楚歌眼前的阴翳一扫而空,快乐在那一瞬间回归。

    “莫松叔父,我的事都说过了,您倒是将我父母的故事说些与我。”“你母亲出身于楚国贵族,才貌双绝,与我的原配阿梅极是相好。阿梅善舞剑,你母亲擅操琴,与通常琴艺高手不同,她性如急火,琴也弹得疾风骤雨一般,落得一个‘玉手无影’的称号。叫来叫去叫得惯了,大家都不唤她的本名,而谓她屈无影。

    你母亲和阿梅一样,也是个喜欢游历的,惯常在诸国间遍览山水,寻访奇士,终在晋地遇到了你父亲,一曲琴箫合奏,彼此倾心。那之后,我们四人纵马四野,浪迹八方,管不平事,会高雅人,歌兮舞兮,匕刺戈挥,纵情天地,快意江湖。”莫松渐渐沉醉于自己的诉说之中,而听着听着,楚歌的眼前也仿若出现了两对男女,白衣骏马,丰神无匹,四海纵横,令楚歌不能不心神向往之,他默念着自己母亲的名字,泪水悄凝。

    二人渐谈渐欢,一老一少竟有些知音的味道,也渐渐谈论起莫松的最爱,冶铸。“您这许多年投身铸事,定是有许多心得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,若说心得,还是真有点体悟,那便是‘入微’。”“入微?您能为我详解么?”

    “冶铸从选矿始,矿石的成色与其中含有的特殊杂质,需分辨得入微。一般的铸师都以为凡是杂质都需清除,铜器中只含锡、铅便好。错!凡是上等兵器中必含些精微物质,故好的矿石中必须含有这些所谓杂质,且必须在冶铸时将其存留下来。这些物质在兵器中充填孔窍,使之坚;彼此牵连,使之韧;流布其表,使之明。更有些矿物可以凝聚能量,使兵器有鬼神莫测的异能。”

    楚歌想起自己的华月弓,姬蛮的战神金戈,便是有这些异能的。难道这样的兵刃也是由人力制造,而非得自仙界?他没有说话,静听莫松说下去。

    “再来,就是冶铸的温度。选用什么木材,曝晒多少日,投多少,何时投,炉色如何都是需精细控制的,而若是冶铸些异品金属,普通的木柴还需先行制成精炭备用。炉的高低、形制也直接影响冶铸,炉壁本身质地、受热均匀与否都是。引出金液之后,如何冷却,冷却多久……哎,一点拿捏不准,都是不行。年复一年,日复一日,一炉一炉冶炼,精益求精,入微入细。”

    “你也看到了,我一生爱铸兵器,于那些礼乐之器是不屑的。礼器制范十分复杂,熔铸之后尚需分部合铸,需要一堆烦琐的器皿,七八十人甚至上百人分工合作,把器身和附件分别铸成,然后用铜、锡作焊剂把两者焊接起来。有些因纹饰复杂,需先修整,置于铜器铸型内,然后合模浇入铜液铸成,称为铸镶。这些于我的个性不合,让我督管那许多人,便是烦也被烦死了。而铸兵器,则一范一器,有三两个助手帮我洗泥就好,清净的多。”

    “那您为何留这许多少年在此冶铸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是让这些可怜的孩子有个安身的地方,至少比去那边少受些欺负。那边的冶铸,我也就是帮他们配选矿料,只有在这边才是我自己亲手做。虽然我帮助斗家在这里铸造,但我不能认同他们强抢平民的作法!”

    “斗家?”

    “就是家主是斗越椒的斗家。你也知道去岁楚庄王带兵攻打郑国之事。当初蓝叔极力拦阻此事,怎奈庄王芈侣好大喜功,刚愎自用,一心想着并郑吞陈,终至得祸。一时间楚国国内诸方势力纷起,斗家便是其中较大的一支,斗越椒杀死了司马蒍贾,驻兵烝野,想进攻楚庄王。我原与斗家先人有些旧,被他们请来监制兵器。”

    原来如此!楚歌听说过斗家在楚国的地位,没想到他们也叛乱了。无怪现在楚王无力重攻郑地,报那大仇。“那这些杀人的又是?”

    “这些是斗家收留的北狄之人,让他们在此地督管铸造,并打劫过往商团以充军资。他们真是野蛮,为了获取劳力,封堵消息,不知造下了多少杀孽!哎,我也无力救助更多的人,只能这样看着了……”

    莫松沉默了一会儿,情绪稳定了许多:“只能寄希望于这场内战早日结束吧,庄王终归不是一个好的国主,……”

    “战争是没有正义或邪恶的,莫叔父,您也不要太过难受。”

    “像我这样的匠人,还是用心在技艺上吧。不谈国事,国事不是我们可以弄明白的。”莫松略顿了顿:“刚才我们讲到哪儿了?哦,铸造。和礼器制造不同,兵器一件是一件,很少分铸。而我这许多年来,摸索出一种失蜡之法专门制作型范。所谓失蜡,即先做成蜡模,雕缕纹样或器物形状后,再在蜡模的外表涂以泥、炭等混合浆,硬化后形成铸型,然后加热熔去蜡模,便可铸器。这里多半的器物,尤其是细小的都是失蜡法制成。至于花纹,兵器上的也不是为了美观,而是有破风、消音、抽血……”

    听莫松这么说,楚歌向地上那些兵器细看而去。“这,这是什么?!这也是您制造的么?”楚歌手中拈起一个箭头,极为诧异。

    莫松接了过去,细细看了——那箭头尖长且圆,刻有三道螺纹,嵌入银丝——略想了想:“这个啊,这个是当初在郢都为楚君造的那批兵器中的一种。”

    “楚国,国都?您确信?”

    “这种箭镞我只做过这一次,我还记得箭杆是方竹先生用凤凰木制的,我应该不会记错。”

    楚歌将当初此箭射杀妫于之事向莫松细述,莫松听得连连摇头:“此事怕不简单,不定有什么阴谋在其中!必牵扯了楚宫中人。你出去之后,要留心在郢都察访。”

    楚歌将此事记在心里,又问道:“您应该是诸国间最出色的铸造大师了。您铸造如此久,有否特别得意之作?”

    “特别得意?应该是没有。说起来,非攻剑、星蝶闪、道心八卦镜算是比较好的,云破匕也不错,但和炎黄时代传下来的华月弓、沧海戈等诸件神器相比,却还是逊色许多啊。真不知道那个时代的诸位大师,是如何铸造的,我为何没有生在那个伟大的年代啊!”

    “华月弓?您是说华月弓么?”楚歌大为讶异,不过想来也是正常,一代铸造大师当然会知道华月弓。

    “真正神兵是有自己的灵魂的。如华月弓这般的神器便是有了自己的器灵,哎,这凡兵和有了器灵的兵刃却是没有办法相提并论的了。”

    楚歌将华月弓被这里狄人抢走之事告知了莫松,看他有没有办法将华月弓得回。莫松听闻楚歌曾在似真似幻中游历那弓中的神妙世界,细细问了之后,陷入了沉思。楚歌也不便打扰他,静坐了一时,便告退出来了。莫松还在沉思中,也未出言留他。楚歌想来,定是这华月弓的神妙之处令莫松有所思悟,说不定经此一番,莫松这位当世第一的铸造师也能制出堪比上古神兵的武器来。

    回到屋中,楚歌走向了最靠墙壁的炕铺,刚脱去草鞋,便听得二子轻轻唤了一声:“哥…”“你还没睡?”“等你呢,哥。”二子的声音轻微,那轻微的声音中充满了亲情,让楚歌心中全是暖意。他上了铺,将浑身冰冷的二子轻轻搂在怀中,不一时二子沉沉睡去。楚歌看着二子,想到明天的开炉之后,自己便有机会离开这里,而且得了自己父母的确切消息,终于,自己可以找到父母了——可是二子呢?听他说,他的父亲在他的面前被杀死,而母亲不知了去向,自己可以放得下他一个人在这里受苦么?

    楚歌突然惊觉,自己在寻找的过程中,失去了对现实的体会。自己茫然地寻找那些未知的幸福,却忽视了身边的人,忽视了现在。当下,唯在当下!我们能把握的,不过是当下这一秒,珍惜现在,珍惜眼前人。在追逐那些遥远的理想时,我们却不该浑浑噩噩,把每一个当下、此刻、今时全都虚度了啊!我们忽略的不止是时间,还有这一刻的人,身边的人,那些对自己真正重要的人!

    “不能!我一定要带着他一起走。即便有再多的困难,我还是要带着他走!”

    墙外月明如洗,一丝丝冷光从木板缝中透进来,漫天叶落,几声晚蝉,说不尽的萧瑟之意。二子在楚歌的怀中,嘴角却挂上了一丝甜甜的笑,是想起了醉秋的山果,还是想起了母亲的温暖……

    三春疏雨惜百合,九月轻风护芒花。

    匆匆岁月匆匆客,谁人共我诉蒹葭。

    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   第二天,终于到了开炉铸兵的日子。这些天楚歌他们一直烧炭,制造型范是由干将完成,莫松只管挑选矿石。那矿石黑漆漆的,与一般铜矿全不相同,看上去倒是与磁石有些相像。

    楚歌站在人圈的最外层,向里看去,以高炉为中心,百十个孩子站成九宫八卦方位,拱卫着冶炉,炉边搭起了一座高高的木支架。

    站在高炉前的莫先生,在楚歌他们的眼中,与平时全不相同。平日里,莫先生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,平凡普通。而此时的莫松,却如一松,一柱,泰岳一般。

    吉时到,祭炉仪式开始。冗长的祷词无外“……祝融大神…东方桑木,南天离火,西极沉金,北海癸水…采五山之铁精,得六合之金英…候天伺地,阴阳同光,百神临观,天气下降……”云云。楚歌听得无趣,只想着能得到莫松之助离开这里,继续自己的旅程。

    祭炉毕,莫松开始指挥诸人投炭精,入矿石,鼓风囊,一时火起风生,热闹非常。如此,火势渐旺,直烧了约莫一个时辰,但莫松总觉得哪里不对劲——他在冶铸时总有超乎五感的灵觉——他快步登上高炉旁的支架,看那炉中熔炼的情形,还未登顶却突听得一阵裂壁之声。

    地上众人还未及反应,顷刻间,高炉崩倒,风囊炸裂,灼热半熔的矿石瀑布般横泻,烈焰四灼。靠近的人不及躲闪,瞬成火人,凄惨号叫着滚爬跳摔。而更远处的孩子,没命地奔逃。一时间,冶铸场乱成鬼域,地狱的炎火烤灼这些鲜活的肉体,惨叫声响彻谷地。楚歌勉强运起偷师自季月处的轻身功法,抱起已然吓得呆傻的二子,躲到了安全之地。

    支架也在一瞬间倒塌,将莫松重重摔落,破碎的木条刺穿了他的肚腹,干将和楚歌奔到他的身边。楚歌在军中多时,一看此景,便知莫松再不得生了。

    莫松的口鼻中鲜血溢出,唤干将靠近他,颤声道:“这次的失败,怕是有阴人作祟。”楚歌心中立时想到了夹竹儿,这铸铁之事真的如此邪乎?不得有女子靠近。楚歌对此颇有些不以为然,觉着应是炉中矿石受热不匀而致炉身开裂罢,未曾想到莫松另有所指。

    生命随着鲜血的喷涌迅速远离莫松,他的无神双目望向天空,嘶哑地叫道:“唉,天啊,天要我作不出这金英铁剑来,奈何奈何!”挣扎着,莫松从身上掏出一对沾血的不成形金属条,色作深黑。“这是我早年炼制的,其坚无比,任何铜剑都割不出痕迹。可惜,却未能就范,无尖锋而成了这副丑陋的模样。我不甘心!不甘心!”他挣起最后的气力,将金属条交到了干将手中,灰色的眼神紧紧盯着他,再说不出一句话,就此长逝。

    干将将那对金属条收在怀中,恭恭敬敬地给莫松一个连着一个磕着头,泪水从灵动的大眼睛中奔涌而出。楚歌在一边,心中也如刀绞,虽然相处时日极短,也只有昨晚一次交谈,但莫松在他心中,已如自己的父亲一般,是自己的亲人。

    那边的狄人头领阿穆得了消息赶来,看到如此一幅景象,脸上的冰冷神情却也没有任何融化,指挥着灭了火,之后驱使兵卒将这些少年分隔开,几人几人一组分去新的地方。楚歌四下看了,那夹竹儿也不知哪里去了。

    楚歌与二子被分开了,楚歌去了制造箭杆等的木匠房,而二子被拉去采矿石。说起来谁都知道,做箭杆肯定要轻松许多,而采矿常会有危险。

    “我不要做箭杆,我要去采矿!”楚歌走到狄人头领的面前。他不放心二子一个人去那边。

    “啪”,那头人一鞭子抽在他身上,喝道:“找死啊你!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!反了你!”

    无奈分别的时候,楚歌望向二子的眼神是坚定的,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救出这可怜的弟弟来。

    步过焦黑的地面,涉过溪流,众人忽闻长空雁鸣。抬头望去,一队北雁划过青天,南飞而去。四下里,秋叶翻飞,鸟鸣凄冷。见闻此景,楚歌心中突然多了几分荒凉的感悟。

    此番正是:

    雁自失群鸣九天,游子悲歌楚江边。

    众人皆迷我不醉,浪迹八荒四海间。

    http://
上一页 返回书目 下一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