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顶上仍旧是那永无光明的黑暗天空，这里没有风，却让人始终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冲击。不是身体上的，而是来自心灵。

    这片空地从中心向外呈放射状，布满了长达数十米的细微魔法符号。在魔法阵之外，数百米范围内没有一棵草木，充斥视野的只有被鲜血浸润的土地。血液早已风干，但土壤却无法抹掉暗红色的外衣。这片土地用静静的沉默提醒着来访者——这里充满死亡。

    踏上这片空地，卡拉尔停住了脚步。中央地带，半空中漂浮着一个直径数十米的淡紫色光圈。他凝视许久，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？”小黑暗精灵云达见他一脸愁容，扯了扯他的衣角。

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卡拉尔摇摇头，心情却更加低落。五十年前他刚修复空间封印的时候，这个光圈只有不足半米的直径。而现在……正如乌米大长老所说，其衰弱程度恐怕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地步。如果魔族有心，说不定明天就可以重返星之大陆。但这些话对一个14岁的小姑娘讲没什么意义，卡拉尔干脆沉默。

    他朝封印的方向走去，到了魔法阵的边缘，卡拉尔蹲下了身子，仔细观察地面上的魔法阵。这是他在修复空间封印之后，为了防止有人破坏而布下的“天雷不动阵”。只要有人未经许可的踏进其中，就会被无数高压闪电和地面伸出的土锥轰成碎片。这是他当年把自己最为得意的复合魔法与魔法阵知识相结合，创造出来的强力魔法阵。

    卡拉尔起身绕着巨大的魔法阵外围走了一圈，满意的点点头。虽然五十年过去，但这座魔法阵的运转仍然完好。对一个魔法师来说，这无疑是实力的象征。

    然而除了这些，他几乎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。面对已经衰弱到如此的空间封印，他一个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卡拉尔有些自嘲的摇了摇头，朝右边望去。空地的边缘，有一个巨大的土堆。他拉着云达，缓缓走到土堆跟前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？”云达有些奇怪。

    “是我老师们的坟墓。”卡拉尔淡然道。

    “几十年了，你们睡得还好吧？老秃头，很抱歉啊，我越来越退步了。不过……”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，卡拉尔到底还是讲不下去了。年少时的一切依旧历历在目，老校长莫纳的关心，拉蒙、耶克这些大魔法师的照顾，还有他们在那最后一战中微笑赴死的情景……卡拉尔深吸了一口气，又长长的吐了出来。或许是因为后继有人，或许是因为看淡了生死。他心里的忧伤渐渐淡去，只留下了对故人的怀念。

    向着大土堆鞠了三个躬，卡拉尔朝小云达笑了笑：“好了，咱们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啊？就这样？”云达的嘴一下子噘起了老高：“跟着你跑了半个月，才来几分钟就回去呀？太过分啦！”

    “是你非要跟着我的啊，小丫头！”卡拉尔有心逗她，摆出一幅无辜的样子。

    小姑娘果然上当，气哼哼的坐在地上不肯起来了。

    “好了好了，起来吧，云达小姐——”卡拉尔走过去把她拉了起来，“回去之后我教你点心灵魔法，就当补偿了，好不好？”

    “真的？”云达立刻便跳了起来，“你说的啊！不许反悔！”

    其实她早就听凌迦说过，自己的心灵魔法是这个名叫卡拉尔的人类魔法师教的。但凌迦把卡拉尔的手抄秘籍当成宝贝，谁也不给看，让云达一直嫉妒不已。这次卡拉尔本人来了，她早就盘算好了，要从这个人类最强的魔法师那里学点心灵魔法。现在卡拉尔这么一说，她当然是高兴得不得了。毕竟就算她年龄小，也知道厉害的魔法师不轻易收徒的。卡拉尔纵横大陆六七十年，不过收了萨尔和凌迦两个徒弟而已。这次等于是答应收徒了，小云达高兴的蹦蹦跳跳的跑了出去。

    “但是说清楚，如果你自身条件不适合学习心灵魔法，可与我无关哦！”

    “知道啦！咱们快回去吧！”

    卡拉尔摇头笑笑，跟上了小姑娘的脚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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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回到黑暗精灵村的时候，已经是四月底了。

    面对空间封印的衰弱束手无策，这时候的卡拉尔反倒感觉轻松了许多。他本就不是那种悲观的人，既然没办法解决，就干脆不去考虑这个问题了。莫羽和林菲在这一个月里都有了一定的进步，相较而言，起点更低的莫羽进步要大一些。现在他已经可以灵活的把简单的攻击魔法结合在武技中了，相信要不了多久，莫羽就能够真正将魔法和武技融合在一起，迈出成为魔法战士的第一步。

    虽然修复空间封印的事情可以基本不想了，但危机其实并没有解除，反而更加迫近。魔族重返星之大陆基本不可避免，无非是看他们什么时候行动而已。但人类这边……准备工作才刚刚开始。

    因此，返回村子的当天晚上，卡拉尔便再次与大长老进行长谈。他的目的很明确：要求黑暗精灵族在必要时候出兵援助。

    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，卡拉尔是抱着相当大的信心的。毕竟千年之前黑暗精灵曾经有过援助斋星月的先例，而且现在他与黑暗精灵族也算有着不错的交情。然而大长老却委婉的拒绝了他的请求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？”尽管被拒绝，但卡拉尔并没有放弃，“唇亡齿寒。四族战争您亲身经历过，应该知道魔族的残暴和贪婪。当年您曾经与斋星月并肩战斗过，为什么面对如今的危机，您不肯再站出来一次呢？”

    “卡拉尔啊，你不明白的……”大长老眯着眼睛，淡淡地说道：“四族战争时候的参战，是因为魔族威胁到了我族的生存，我们不得不出手。虽然因为他们垂死一击式的报复，让我们不得不放弃迷雾岛而远迁黑暗森林，但双方都还是保留了基本的克制。几十年前那场战争，魔族答应决不给黑暗精灵族带来战火，让我们给魔族留出一条从封印之地走出黑暗森林的通道。事实上他们的确遵守了诺言。”

    “您这是与虎谋皮。”卡拉尔目不斜视，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
    “没错。”大长老并不否认，“但我不得不如此。和你不同，我肩上扛着全族2437名黑暗精灵的命运。我一个选择错误，可能就是毁灭性的后果。我知道你想说黑暗精灵很强大，但你别忘了，我们人丁稀少啊！魔族要消灭我们必须冒着损失惨重的风险，但却不是做不到。有了四族战争的教训，他们已经不会再轻易跟黑暗精灵作对。如果我选择帮助人类，就等于和魔族宣战。你想到的是千百万人类的性命，而我要想的是2000多族人的命运。”

    听了大长老的话，卡拉尔久久无语。大长老其实已经很给面子了，并没有明说出来“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”这样的话。卡拉尔也无从辩驳。他只想到如果联合黑暗精灵族一起对抗魔族，能够对将来的战局大大有利。可却从来没有顾及过黑暗精灵族的想法。对于这样一个强大而又脆弱的种族来说，最大的砝码就是自身的威慑力，而不是参加实战。只要保持中立，就可以获得属于自己的生存空间。可如果加入其中一方，带来的反而可能是毁灭。

    两人久久无语，卡拉尔起身告辞。

    现在就算立刻赶去莱卡也不会有什么用，算算时间萨尔他们应该还在路上。因此卡拉尔决定在黑暗精灵村暂住。这样也就给了莫羽和林菲更多的修炼时间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平静的日子飞逝而过，转眼间，卡拉尔一行在黑暗精灵村已经两个月了。

    在科尔多和凌迦的指导下，莫羽的进步可以用一日千里来形容。如今再看他的身手，已经完全不见了当初那些花哨却无用的废招。出手如电，躲闪如风，魔法也不仅仅是在攻击间歇单独运用，而能够初步掌握把魔法附加在武器或招式上融合运用的方法了。卡拉尔看在眼里颇为欣慰。这个年轻人经过了这么久的历练，终于有点魔法战士的架势了。

    林菲的收获也不小。以魔力见长的她在魔法控制力方面总是欠缺太多，有了大长老亲自教导，让她领悟了许多从不曾注意到的东西，练习起来事半功倍。虽不能说有质的飞跃，却也足够让小魔女欣喜不已了。毕竟对于已经是大魔法师的她来说，再向上一步是很难的事情。大长老虽然没办法在短短两个月里给她带来实力上的大幅度提升，却给她指明了未来的路，假以时日，林菲要超过自己的外公应该不是问题。

    卡拉尔也并没有闲着。凌迦每天指导莫羽之余，便跟随他学习心灵魔法。虽说有卡拉尔的手抄秘籍，但毕竟不如让这位星之大陆唯一的心灵魔法大师亲自指导。卡拉尔也乐得让自己的传人得到更大的进步，对于传授凌迦魔法知识不遗余力。倒是小云达经常跑来捣乱，让他颇为无奈。

    经过一些简单的测试之后，卡拉尔发觉云达并不适合学习心灵魔法。因此便把这个小丫头忘在了一边。可小云达却不依不饶，整天缠着卡拉尔要学魔法。最后被逼无奈之下，卡拉尔就把自己从冰璇那里学来的空间魔法挑出一些简单的教她，总算是勉强蒙混过去。

    眼见已经六月初，卡拉尔估计萨尔一行差不多快到达莱卡了，便决定动身。

    临走前，他再一次拜访了大长老。

    “您说得没错。这场战争是人类和魔族之间的，我不该非要把黑暗精灵扯进来。”已经想通了的卡拉尔坦诚地向大长老道歉。

    乌米大长老一边摸着胡子，一边笑着摆摆手：“不用这么客气。如果不是要为全族的生存负责，我倒是很愿意帮助你的。说真的，在你身上我总感觉有一些和当初斋星月颇为相似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吗？”卡拉尔有些意外，能和斋星月相提并论，对他来说是很荣幸的事情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大长老点点头，“你们两个都是对权力看得很淡的人，有着强大的力量却不愿意承担相应的责任。但在人类面对危机的时候，你们两个却都不约而同的放弃了自己的坚持，站到了战斗的最前线。坦白说，我很欣赏……或者说是佩服你们两个人的，敢于把天下重任一肩挑起。而我并没有这样的勇气。”

    “您……过奖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，我是很认真的。卡拉尔，魔族并不愚蠢，如果第二次人魔战争不可避免的爆发，也许你们面对的是更加可怕的敌人。我只能说，如果将来万一人类失败了，你可以来这里。有我一条老命在，魔族没人能动你一根汗毛。这里永远是你的家……祝你好运，好孩子。”

    卡拉尔已经是70多岁的人了，但听到大长老一声“好孩子”，他仍旧情不自禁的哽咽了。老校长莫纳曾经把他当作孩子一样看待，但他却早早去世。在这世上还把卡拉尔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的，就只有乌米大长老了。强忍着没让眼泪流出来，卡拉尔强笑道：“大长老，多保重。”

    “对了，我这一个月来也想过很多。有一个办法，不知道可不可以。”大长老叹了口气，“但我其实并不想让你这样做，太危险了。”

    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听到大长老说还有办法，卡拉尔眼前一亮。

    “龙岛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我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大陆历641年6月5日，卡拉尔一行三人离开了黑暗森林。这其中，只有莫羽独自前往风之城莱卡。卡拉尔带着林菲，一路向西北而去。他的目的地，将是三大死亡之地中他唯一还没探访过的地方——龙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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